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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饥饿的大脑》:为什么吃饱了还想吃

吃饱了还想吃、减下来又反弹,这本书把原因讲成了可以被检验的机制。

“管住嘴”真是一句省事的话。谁都能说,说完就把剩下的困难全交给那个要减肥的人。《饥饿的大脑》愿意花一本书的篇幅解释这些困难,所以即使最后给出的建议不怎么新鲜,我还是觉得它值得读。

英文原版 2017 年 2 月出版,当年被《纽约时报书评》评为“essential”,也上了 Publishers Weekly 的年度好书名单(作者主页)。作者斯蒂芬·J.居耶内特不是转行写科普的人:华盛顿大学神经科学博士,在神经退行性疾病和体脂神经科学方向做了 12 年研究,现在在 GiveWell 做高级研究员。这个背景大概也解释了为什么书里神经机制占那么多篇幅。

吃够了,和不想再吃了,是两件事

书里最有意思的是,吃够了和不想再吃了,并不总是一起发生。居耶内特讲食物奖励、饱腹感,也讲身体如何调节长期的能量储备。

面对同一种食物,兴趣可能慢慢下降,换一种味道又会想吃;食物好不好拿到、要花多少力气得到,也会影响下一口吃不吃。书里把这两件事分开讲:一件看的是已经吃下去多少,另一件看的是眼前这份食物还剩多少吸引力。吃饱的感觉和兴趣未必一起到。

居耶内特不要求读者先承认自己贪吃再开始讨论,愿意把吃饱了还想吃这种平常的念头当正经问题来谈。这样看,“甜点还有另一个胃”这句玩笑就没有那么离谱了。

吃饱的人仍被甜点吸引,脑海里的大脑也望着蛋糕

“换一种味道又会想吃”有个正式名字,叫感官特定饱足(sensory-specific satiety),1981 年由 Rolls 等人提出,到今天还有人在测。2026 年 Rolls 署名的一项研究让 31 个 6–12 岁的孩子分两轮吃零食,第二轮换成另一种食物时吃得更多;吃过的那种,喜欢和想要都掉得比没吃过的快(Cunningham 等,Appetite 2026)。另一项 2024 年的研究按自评压力把 76 人分组,高压力那组这种“吃够了就不想要”的效应明显更弱(Yan 等,Physiol Behav 2024)。它没有操纵压力,只能说高自评压力和较弱的饱足效应相关,谁影响谁还说不准。

减重和维持,是两个阶段

比零食诱惑更值得看的是体重下降之后的部分。作者谈到瘦素等信号如何参与调节,身体会对减少的脂肪储备作出反应,饥饿感也可能更强。减下来以后为什么还那么难维持,到这里才成为一个需要解释的问题。

按照“少吃一点就行”的说法,维持体重仿佛只是把成功的方法继续做;书却让人看见,前后的处境本来就可能不同。减重和维持是两个阶段,身体在做的调整也不一样,同一套办法放到维持阶段,未必还是同样的结果。

一年、六年之后的数字

这部分后来有不少硬数据,书里讲的机制拉长时间看也站得住:

研究 做了什么 结果
Leibel 等,NEJM 1995 41 人减重 10%–20% 或增重 10% 减重后每公斤去脂体重每天少消耗 6–8 千卡,增重后反向上升
Sumithran 等,NEJM 2011 50 人 10 周极低能量饮食,平均减 13.5 kg 一年后瘦素等激素仍低于基线,ghrelin 和主观饥饿感仍高于减重前
Fothergill 等,Obesity 2016 14 名“减肥达人”参赛者,赛末平均减 58.3 kg 六年后反弹 41.0 kg,静息代谢仍比基线低 704 千卡/天

最后一行最刺眼:体重已经回去大半,身体还在按“正在挨饿”的标准省能量。也就是说,身体既让人更饿,又让人花得更少,两头一起往回拉。

书里给的也只是解释,能不能维持住,还得看各人的生活条件。弄懂这层解释,至少该对反弹的人少一点轻蔑。

解释比菜单值得读

它没有急着把某一种营养素揪出来当罪魁祸首。食物本身、睡眠和压力都在讨论范围里,章节之间能接起来,比各讲一个冷知识舒服。

“食物本身”这一项,书出版两年后有了一个干净的实验。Kevin Hall 团队让 20 个成年人住进代谢病房,两周吃超加工食品、两周吃未加工食品,热量、糖、钠、纤维、宏量营养素都配平,随便吃。超加工那两周每天多吃 508 千卡,体重涨了 0.9 kg;另外两周掉了 0.9 kg(Hall 等,Cell Metab 2019)。营养表一样,结果不一样,这比数营养素更接近书的思路。

不揪营养素,也是一种站队

不过“不揪营养素”不等于中立。这本书属于食物奖励、能量平衡这一边,对面是 Gary Taubes 那派的碳水化合物—胰岛素模型。居耶内特自己也下场了:2018 年他和 Hall、Leibel 在 JAMA Internal Medicine 合写评论,标题直接就是碳水—胰岛素模型难以与现有证据相符。

两边都有人把话说得很重。肥胖医生 Arya Sharma 支持他,概括说胰岛素模型的关键预测找不到直接证据,并特意强调居耶内特的论证并不简化(Sharma 的博客)。Taubes 则认为食物奖励假说只是能量平衡范式换了身衣服,最后还是落回“热量进出”那一套,但他也承认自己可能偏爱自己的假说(Taubes 的博客)。我更信居耶内特这边,但读这本书时知道它站在哪,读起来会更清醒。

不过神经机制确实占了不少篇幅,如果只想要一份下周照着吃的菜单,大概会觉得作者绕了很远。我倒觉得那些不够简单的解释才值得花时间,最后的建议反而没有必要抄得那么认真。连推荐这本书的 Ravi Das 也说,研究里的复杂和微妙之处一本书装不下,遗传、肠道菌群这些都还在前沿(BAP 书评)。

知道办法,不等于有条件照做

少接触诱人的食物、自己准备饭菜,知道这些办法和有条件这么生活,仍是两回事。下班以后还剩多少精力,厨房能不能用,都不会因为弄懂了一个脑区而自动解决。

Scott H Young 的书评谈到了可口与便利很难割舍。他的说法更尖锐:我们胖是因为食物太好吃了;不管低碳、低脂、原始人饮食还是素食,有效的饮食法多半是间接让食物没那么有奖励、没那么方便。他列的书中建议也都指向这一点:少点花样、做得清淡些、让吃饭费点事、多吃蛋白质。换句话说,就是把得到食物的成本调高。

这也让我想到,便利对有些人来说确实是必要条件。营养经济学里有个很直白的关系:能量密度越高的食物,每单位热量越便宜,精制谷物、添加糖和油脂是手头最省钱的选择,贫困和肥胖的关联可能部分就是这么传导的(Drewnowski 与 Specter,AJCN 2004)。“把食物成本调高”这条建议,落到钱不宽裕的人身上,成本是真金白银。真要把建议用起来,恐怕还得替不同的生活多想几步,不能解释完为什么想吃,就默认大家已经有办法改变。

Das 的落点也在这里,他主张像控烟一样在群体层面限制食品业推销高热量、高适口性的便利食品,但也坦白对这条路没把握,食品业的财力和政治分量摆在那里。

作者自己列了勘误

居耶内特还在自己的网站上列了勘误,包括英文版里混淆“惩罚”与“负强化”、写错实验饮食条件的地方。这个做法让我对他多了一点好感。这样的书会改变读者理解自己身体的方式,讲错了就该把哪里错了说清楚,不能只靠“有科学依据”五个字撑着。

细看那一页,一共六处,每处都写了是谁指出的、平装版改了没有:

  • 第 44 页把“惩罚”写成了负强化;
  • 第 54 页脚注把 DSM 的出版方写成美国心理学会,实为美国精神医学学会;
  • 第 175 页把“基因装弹、环境扣扳机”这句话归给了 Francis Collins;
  • 第 136–7 页写错了 Barry Levin 大鼠实验限制期的饲料;
  • 第 51 页“人比大鼠更爱盐”的说法,平装版删了;
  • 第 171–2 页讲 1976 年的双胞胎研究,读起来像在暗示那是第一个同类研究。

最有意思的是第 136–7 页那条,是 Taubes 的一位朋友经 Taubes 转告的,作者照写不误,也说明这些错误不影响所在段落的结论。被对手挑出错来还标明出处,这比任何“严谨”的自我介绍都有说服力。

他后来还把这件事做成了固定流程:2019 年办了 Red Pen Reviews,专门给通俗营养书打分,其中一项是随机抽十条参考文献,核对它们是不是真说了书里那句话。如果每本声称“有科学依据”的书都经得起这么抽查,书店里的养生区会薄很多。


另可读 Ravi Das 对全书研究内容的评论。

同主题想读更新的,可以看 Chris van Tulleken 的《Ultra-Processed People》(2023,Penguin 书目页)。它把“食物太可口太方便”换成了更硬的“超加工”,落点也更偏环境:不是你的问题,是食物的问题。

中文版信息:石雨晴译,山西人民出版社 2020 年(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图书馆书目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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