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学会提问》得慢慢用

《学会提问》这个书名有点容易误会。想学的是怎么跟人聊天、采访时怎么把话问出来，翻开它恐怕会失望。尼尔·布朗和斯图尔特·基利关心的事情更接近阅读：别人给了一段论述，我该凭什么相信它？书里有很多例子和练习，教材感很强，好在解释不绕。

教材感不奇怪。两位作者都是鲍林格林州立大学的一线老师：布朗在那里教了五十年批判性思维、经济学和法律，基利是心理学博士，教了三十年，长年给大一上批判性思维课（Google Books 作者介绍）。全书 13 章，每章标题就是一个问题：论题和结论是什么、理由是什么、哪些词有歧义、有哪些价值和描述性假设、证据好不好、统计有没有骗人、省略了什么……一章处理一类东西（Pearson 第 12 版书目页）。

汽车推荐：经验省略了什么条件

书里推荐汽车的例子很能说明它的教法。一个人说，自己多次开过某款车，表现都不错，所以这辆车能把你送到想去的地方。听起来是挺正常的经验推荐。作者却接着问：

• 不同年份的这款车，质量一样吗？
• 你们说的“开车”，是在同样的条件下开吗？

去平坦的郊区街道买菜，和在科罗拉多拖着重型拖车行驶，显然不是同一份经验。这个例子可以在英文第 8 版第 71–73 页看到。

我喜欢这里没有停在“个人经验不可靠”上。经验可以有参考价值，问题是它省略了什么条件，能不能用在眼前这辆车上。这比找出一个错误标签细得多。作者带着读者把推荐里没说出来的东西补上，补完再决定信多少，“假设”也就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背下来的定义。

价值假设：补一张数据表未必能说服对方

对我来说，价值假设那部分更要紧。有时候双方掌握的事实差不多，争的却是哪些代价能接受、哪些东西应该优先。这时补一张数据表未必就能说服对方。

作者把这种分歧单独拿出来讲，免得读者学了一套检查方法以后，反而更确信不同意自己的人都没逻辑。检查方法能挑出理由和结论接不上的地方，可哪些代价能接受、什么该优先，它替双方决定不了。

书里给的找法很朴素，两条线索：看说话人的背景，看他的主张会带来什么后果。同一章还专门提醒，别去分析无关紧要的假设（第 11 版详细目录）。后一条我觉得最实用，学会找假设的人最容易犯的病，就是把每句话底下都挖一遍。

它也提醒我，问问题之前得先听懂对方究竟在乎什么。否则问题问得再漂亮，也没碰到争论的地方。

挑完毛病，还要找出站得住的结论

书到后面讨论其他可能的结论：挑出理由的毛病以后怎么办？现有材料是否只够支持一个范围更小、附带条件的判断？我喜欢它还愿意往这一步走。

这不是我替它说好话，是作者一开头就写明的立场。第 1 章就分了“海绵式”和“淘金式”两种吸收方式，紧接着区分弱势和强势的批判性思维。这组说法来自 Richard Paul：弱势的只替某一方的利益服务，强势的要照顾不同人群的利益（TÉLUQ 术语表）。压轴一章先批非此即彼的思维，再讲“如果……那么”式结论的好处。早年中文版的一位豆瓣书评人也注意到，作者在书末明说目的是得出更好的结论，“而不是与人冲突斗嘴”。

回到汽车例子，对方的推荐也许只适用于和他相似的使用条件，不必一下从“什么路都能开”跳到“这车完全不行”。能把一句过头的话改成有依据的话，这种训练比单纯拆台有价值。

它不是“从此不被忽悠”的秘籍

教材式的安排也有局限。练习把问题切好了，一章主要看一类东西，真实文章却不会替你标出本段考查什么。只记住那些问题，仍然可能完全不知道某个专业领域的证据够不够好。

这一点认知科学里有直接的证据。Willingham 2007 年在 American Educator 上问批判性思维能不能当通用技能教，他的回答基本是不太能，因为思考和领域知识缠在一起。他举的研究里，同一道数学题换个情境，只有 19% 的学生看出两题相似，给了提示也才 35%（Willingham 全文转载）。练习里切好的题会做，换成真实文章不会认，正是这种情况。

作者自己也不乐观。第 11 版第 2 章整章讲“减速带”：想得太快、刻板印象、光环效应、信念固着，最后一条是一厢情愿，作者说它可能是最大的一条。还有人从另一头批评：一篇英文书评嫌它把谬误拆得很准，却几乎不问是谁在制造这些说法、谁从中得益，读来有点超然的学院气（书评《The Weight of Questions》）。这条我部分同意，一本教读论证的书不分析立场说得过去，但读者得知道它没管这一块。

它能帮人把疑问问清楚，查资料、补背景的活还是省不了。第 1 章有一节的标题就是专家救不了我们，尽管他们说能。这不算书的失职，但拿它当一本“从此不会被忽悠”的秘籍，期待就太高了。

练习得自己先做

书里的练习值得留下来慢慢做。光看作者分析，很容易觉得那些问题本来就该问；先自己写一个判断，再看漏了什么，才比较能知道自己会不会用。真到自己落笔，问题不会自动冒出来，哪一条用得上得自己找。

这也是书的编排本意：每章末尾都是练习，后面跟着样本答案，先写一版再对照。

这里大概没有太多速成的余地，好在每次只处理一小段论证，负担还不算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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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2 版官方介绍。读者对训练方式的讨论，可看《学会提出批判性的问题》，它评的是较早版本。

中文版信息：豆瓣阅读，机械工业出版社 2023 年出的原书第 12 版，许蔚翰、吴礼敬译。

同类书里，摩尔与帕克的《批判性思维》按谬误分类组织（NeoDB 书目），想要一份谬误清单可以看它；保罗与埃尔德的《思辨与立场》讲的是思维、情感、欲求和认知美德（豆瓣阅读），弱势/强势那组说法就出自这条路子。《学会提问》夹在中间，给的是一张能逐条核对的问题清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