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圆圈正义》读后感

我更喜欢《圆圈正义》里谈具体法律问题的文章：律师为什么要替大家眼里的坏人辩护，刑法为什么还要限制惩罚人的权力。这些问题平时很容易被一句“这种人有什么好辩的”带过去。罗翔愿意把道理从头讲起，也不急着嘲笑提出问题的人。

这本书 2019 年由中国法制出版社出版，收了 49 篇随笔，分七部分（豆瓣条目）。

辩护那部分最有说服力

被那句话带过去，省下的是后面的理由：立场先定了，为什么就不用再说。作为写给普通读者的书，罗翔肯把这些理由讲出来，挺难得。

替一个被所有人讨厌的人辩护，当然不讨好。但如果辩护的资格先由围观者决定，先证明自己是好人才配得到帮助，那恰好把需要审理的问题提前判完了。该不该罚、罚到什么程度，本来是要在法庭上一条条过的事。外面先把结论定好了，审理就只剩补一道手续。

罗翔在这类地方说得很清楚：我们会判断错，掌握权力的人也会判断错，所以不能因为某次愤怒看起来特别有道理，就把限制权力的规则暂时拿掉。这个理由比直接要求大家“相信法律”更能说服我。读者有愤怒，他也承认，只是愤怒后面仍有需要讨论的事。

他的限制是双向的

容易漏看的是，他护的不是被告的一切。在《财经》上那篇《律师该如何为“坏人”辩护？》里，他把边界说得很明白：律师维护的是当事人的合法权益，不是所有权益，辩护权本身也受法律限制。理由则是另一头的：为罪行重大的人辩护，恰恰是为了防止无辜的人被冤枉（凤凰网转载）。他还把辩护制度一路追到古希腊，确实是从头讲起。

对权力有限制，对辩护也有限制，同一套思路。这比“律师就该替坏人说话”或者“坏人不配辩护”两种口号都更难反驳。

劝人自省的篇章，连着读就多了

这本书是随笔集，内容远不止案件。它还谈老师、求学、做人，有些篇章会从一件公共事件一路讲到人的傲慢、自省和信念。单独读一篇，语气很诚恳；连着读，类似的劝诫就有点多了。

豆瓣上两万多人打分，8.1 分，短评里说教之争一眼就能看到：有人嫌大部分文章说教味太浓，有人说这不是鸡汤，是我们应该相信的东西，还有人觉得对学文史哲的人又太浅（豆瓣短评）。翻目录会发现，谈辩护的《律师为什么喜欢为“坏人”做辩护》和《道德谴责的打开方式》《不要轻易向他人抡起道德的杀威棒》在同一辑。两拨读者吵的，可能不是同一批文章。

我可以赞同他，也同时觉得这里该往下讲了。已经接受“人要谦卑”以后，我还想知道意见冲突时怎么办，怎样约束不肯谦卑的人，不能每次都只回到自己要做得更好。

自省能改的是自己的态度。碰上争执，两边各自反省一遍，分歧还在原处；要讲清在什么事上让步、让到什么程度，光凭个人修养不够。

分歧真摆上桌时，他是讲条文的

公平地说，书外的罗翔做过这件事。2022 年讨论收买被拐妇女儿童罪要不要提高刑罚，他主张提高，理由是买和卖的刑罚应该大体相当，而现行刑罚和珍贵动物保护比起来失衡，买人的罚得比买猴买鸟还轻。车浩反对：收买之后往往可以按强奸、拘禁等重罪一起评价，刑罚抬太高反而可能逼出更多不立案（网易转载）。桑本谦又给了第三种方案，同意严惩，但主张当危险犯处理，把收买妇女和收买儿童拆成两罪（澎湃）。

这场争论里，让步发生在立法设计上，比“各自反省”具体得多。我希望书里谈自省的篇章，也能多一点这种东西。

但他的自省不等于劝人忍耐

把他的自省一概说成劝人忍耐，也不太公平。《道德谴责的打开方式》里，他并没有要求大家闭嘴。他问的是，谴责除了表达愤怒，能不能真的帮助到受伤害的人。这个追问有点刺耳，但值得留着。

原文的落点是江歌案。他区分了谴责的动机：善意的谴责希望对方悔改，恶意的不是；真正的德行要付出代价，最后落到能不能走进江歌妈妈的生活、帮她走出悲伤。他的原话是：

人当然有资格进行道德谴责，只是不要轻易地抡起道德的大棒。

我反感的是把它用成发言资格考试，好像没亲自做过什么，就不配指出问题。作为提醒自己别满足于骂完就走，它又是成立的。

没必要处处赞同，辩护那几篇值得留着

副标题里的“信念”很准确。罗翔相信有值得追求的正义，哪怕现实总做不好，他仍然愿意认真谈它。这个人的立场很鲜明，也带着宗教和哲学背景，没必要每一处都赞同。

书名的“圆圈”是他自己的比喻。他在澎湃专栏里解释过：任何仪器都画不出真正完美的圆，但圆这个概念客观存在，应然的正义就像这个圆，虽不能至，心向往之。同一篇里他讲安提戈涅：国王克瑞翁以城邦为由下禁令，安提戈涅说他践踏了不成文的天道（《圆圈正义与安提戈涅》）。“掌权者也会判断错”这条，他是挂在这个传统上的。

不过信念也会调整。谈死刑时，他后来的说法是“平衡”：死刑有其合理性，但只该针对谋杀一类重罪，非谋杀型犯罪的死刑应逐步取消（新浪转澎湃）。书里也有些内容不必全盘接受，比如收在开头的《天生犯罪人——一个未解之谜》，龙勃罗梭那套学说后来的孪生子、养子女研究都不太支持，现在一般认为生物因素的作用间接而有限，起决定作用的是社会因素（刘可道，爱思想）。

我认可的是，他谈辩护时没有偷偷把讨厌的人排除在外。真正碰到“这样的人也值得保护吗”的问题，这些文章还能拿来想一想。比起单独摘一句“要谦卑”，它们更容易让人看出自己究竟接受了多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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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中讨论的文章见《道德谴责的打开方式》转载，另有一篇酒泉法院的读书推荐，里面提到的辩护论述出自德肖维茨《最好的辩护》。豆瓣短评里对“说教”的分歧也很明显。本书版本信息。

想接着读辩护这个话题，可以看德肖维茨的《最好的辩护》（唐交东译，法律出版社 2014，豆瓣条目），讲的是他自己代理的十几起争议案件，比罗翔的随笔更实战。罗翔后来的《法治的细节》（云南人民出版社 2021，中国作家网介绍）是同一路子的续集，案件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