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芯片简史》比想象中好读

汪波这本《芯片简史》值得看。568 页、又叫“简史”，很容易让人担心满纸年份、人名和公司收购。这些东西确实不少，但作者肯花篇幅讲一个东西为什么做不出来、后来又怎么做出来，人物之间还经常闹得不愉快，比一张半导体产业年表有意思得多。

一个做电路的人写的历史

先交代版本：浙江教育出版社（湛庐出品）2023 年 4 月出版，豆瓣 8.8 分，进了豆瓣 2023 年度科学·新知第 2 名，2024 年又拿了第十九届文津图书奖（豆瓣条目、文津图书奖获奖报道）。所以下面的挑剔，是对一本口碑很好的书的个人取舍。

它肯讲“为什么做不出来”，跟作者是谁有关。汪波在法国读的集成电路硕士和高频微电子学博士，之后在华为、里昂纳米国家实验室、北大深研院做了二十多年集成电路设计和教学（南方网新书介绍）。他不是历史学者或记者，知道工艺会卡在哪。

全书分“诞生”“演进”“多样”“建构”四部分 14 章，附录里有芯片群英谱和半导体技术发展线。作者在科技日报的编创手记里说，他查了 1300 多条文献才画出那棵“芯片发展树”，每个数据、术语、人名都核实过。书的骨架就是一棵技术树加一份人物谱，不是方法论手册。

肖克利：有本事，也难相处

肖克利那部分尤其好看。一个人可以在物理上判断极准，同时把一群优秀的人管得忍无可忍。巴丁、布拉顿做出点接触晶体管，肖克利后来提出结型晶体管；到他自己办公司，管理又逼走了那批后来创办仙童的人。

压垮那批人的不只是脾气。按中文维基的记载，1957 年底肖克利决定停掉硅基半导体研究，手下八个最好的研究员随即辞职，也就是后来的“八叛逆”；他的传记作者说他“可能是电子工业史上最糟糕的经理”。公司此后再没缓过来，1960 年被卖掉。

这些事放在一起，就很难对着诺贝尔奖名单简单地崇拜天才。我喜欢这种不太体面的技术史：功劳照算，难相处也不替他美化。它也说明，一个好点子要多少人帮忙才能做成。

做出一个元件，和让一批元件稳定工作

基尔比把元件做在一块材料上，还没解决所有问题。他 1958 年 9 月在德州仪器做出的第一片还是锗做的，只有 7/16 × 1/16 英寸，功能是产生正弦波（维基“杰克·基尔比”）。赫尔尼的平面工艺、诺伊斯的互连方案又往前推了一步。书里不要求读者先学完半导体物理，但也没拿“灵光一闪”糊弄过去。

平面工艺自己也有来路：它借了阿塔拉 1957 年在贝尔实验室提出的表面钝化方法。互连上，仙童的方案用一层沉积薄膜把晶体管连起来，德州仪器则要靠细导线一根根接，业界后来选了前者（维基“仙童半导体”）。

单件做出来只算原理示范。批量要靠每一步都能重复做对，连线怎么走、工艺怎么稳定，都得一件件解决。书里的示意图因此很有用：顺着一个实际难题看，比先记一堆名词舒服。当然，它们讲的是道理怎么走通，不是能照着做的制造说明。

我不太买账的：从成功故事里归纳创新法则

郑磊的书评从这些历史里总结了创新的条件：基础科学突破是前提，中国人的才智表现突出，民营企业有活力，政府在初期帮企业扛风险不可或缺，总法则是“解放思想和大胆实验”。我没那么愿意往创业指南上靠。知道仙童后来多重要，回头看当年的出走自然觉得该走；知道集成电路后来铺满世界，也容易觉得当年不肯投钱的人短视。

乔布斯有个常被引用的比喻，说仙童像一朵成熟的蒲公英，一吹，创业的种子就四处飘（转引自杨莹在《科普创作评论》的书评）。英特尔、AMD、齐洛格都算仙童系。这正是事后才说得出的话：1957 年八个人辞职时，没人知道吹出来的是种子还是灰。

而且想归纳法则的不只郑磊。汪波自己在编创手记里给全书定的主题是“芯片的历史是一部创新史，也是一部叛逆史”；杨莹的书评顺着这条，读出“创新越大，对传统的叛逆和颠覆也越大”。同一批故事，有人提炼出政府扶持，有人提炼出叛逆。我觉得这怪不到哪篇书评头上，这类成功史本来就容易被读成方法论。

这种判断下得轻松，是因为结局已经知道。当时没成功的方案那么多，失败的那些也没有同样长的传记。书其实写了不少被压住的人：阿塔拉和姜大元的 MOS 场效应晶体管被贝尔实验室雪藏；法金 1970 年做出 CPU，英特尔觉得只能用在计算器上，他的“埋栅”专利还被上司沃达斯拿去申请，他只好出走办齐洛格；浮栅晶体管当年被评为“毫无用处”（这些例子见杨莹的书评）。他们有名有姓，但谁被记住，还是看谁最后做成了。

从这些例子里归纳出的条件，都连着当时的处境，换一批人、换一段时间，能对上的往往只剩几条。故事能讲清一次选择，未必能告诉下一家公司怎么选。

讲人的代价

把技术讲回到人身上，也不是人人买账。豆瓣短评里有不少人嫌它故事多、技术讲得少，觉得情绪描写多余、写法老派，甚至读成流水账（豆瓣短评）。我读到的人味，在别人那里是注水。这个取舍有代价，我还是站在喜欢它的这边。

也有读者建议，想看大国博弈和商业逻辑的去读克里斯·米勒的《芯片战争》（浙江人民出版社 2023 年，湖南大学图书馆书目）。两本放一起正好：汪波讲技术怎么一步步走通，米勒讲这门技术怎么变成地缘政治筹码。

值得花五百多页的地方

比起记住一条成功法则，我更愿意留下对这些人的印象：肖克利有本事也难相处，诺伊斯面对的是一个还没解决的互连问题，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后来会在历史里占什么位置。

这个位置到今天也没记清。1969 年法院判基尔比和诺伊斯的两件专利都有效、互不侵权；加州的历史地标铭牌把“第一块可投入商业生产的集成电路”记在诺伊斯名下；2000 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只发给了基尔比，诺伊斯 1990 年就去世了（维基“罗伯特·诺伊斯”；铭牌见前面的仙童条目）。同一件事，三种记账法。

汪波把原理和人的处境一起写，技术就没那么遥远了。五百多页花在这里，我觉得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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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关书评：郑磊《芯片中的创新法则》、《芯片驱动力》。另附汪波的本书资料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