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也许你该找个人聊聊》：那些不太讨人喜欢的人

约翰这种来访者，光听他说话就很容易失去耐心。事业成功，觉得周围都是蠢货，带着一肚子对别人的意见来找咨询师，仿佛付了钱，就该有人替他证明自己没错。洛莉也会烦他，这反而让我愿意继续看。

咨询师也会被冒犯

洛莉没有把自己写成一个永远慈爱、不会被冒犯的人。她还得一边忍住反应，一边弄清楚他到底怎么了。

《也许你该找个人聊聊》很会安排这种逐渐改观的过程。最初看见的是一个人的坏脾气，后来才知道他的丧失、自责，以及为什么不肯让别人靠近。

书一共跟了五个人，跨度大约一年：约翰、新婚就确诊癌症的朱莉、扬言七十岁生日前不好转就自杀的瑞塔、二十多岁酗酒的夏洛特，第五个是洛莉自己（英文维基、豆瓣中文版条目）。英文副标题就写着“一个治疗师，她的治疗师”，结构全在里面。

洛莉·戈特利布入行的路也不寻常。中文版宣传说她当过好莱坞编剧，后来转行做心理咨询；英文维基记的是她 2010 年拿到临床心理学硕士，是执业婚姻家庭治疗师，还在《大西洋月刊》写每周的“Dear Therapist”专栏（英文维基“Lori Gottlieb”）。先会讲故事、后学咨询，难怪她写诊室对话这么有节奏。

约翰被看懂了，但没有因此变可爱

约翰失去儿子的经历出来以后，前面那些烦人的表现有了另一种解释，但并没有因此变得可爱。中文版目录里有一章干脆就叫“盖比是谁”，盖比就是那个孩子。我喜欢作者留给他的这点余地：一个人可以需要被理解，同时仍然很难相处。

知道了他为什么这样，他当时也还是不好相处。要是每揭开一次伤口，人物就立即值得所有人原谅，这本书会廉价很多。

洛莉自己在书里说得更乐观一点（转引自 Vocal 上的一篇书评）：

It’s impossible to get to know people deeply and not come to like them.

深入了解一个人，就不可能不喜欢他。我半信半疑。“喜欢”和“好相处”是两回事，约翰两样都占的话，故事反而没意思。执业治疗师 Annie Wright 读这本书时提炼的原则，我更认同：疗愈很少是直线，也很少非此即彼，常常得同时握住两个互相矛盾的事实（Annie Wright 的书评）。

换到来访者的位置，洛莉也一样

洛莉自己那条线也好看。她在失恋后去找温德尔咨询，轮到自己坐在来访者的位置，也会绕圈子，也希望对方跟着自己一起讨厌前任。她知道这些反应是怎么回事，仍然没有办法只靠知识把它们处理掉。这些片段带着一点自嘲，比一个咨询师始终坐在旁边解释别人更让人信服。

她替约翰找理由的时候，自己也在替自己找理由。约翰要的是有人替他证明没错，她在温德尔那里要的也是有人站在自己这边。位置换了一下，要的东西差不多。几条故事这样穿插，读者会慢慢发现这些相似之处，不需要每次都由作者总结。

外国书评夸的也是这一点。《柯克斯书评》给了星级，说它从躺椅两边画出了一个治疗师（Kirkus 书评）。《纽约时报》的书评据英文维基转述，一面说它像一出群像肥皂剧，一面说洛莉有时爱评判、爱钻牛角尖，但写自己和来访者都很真，甚至有点生猛。“肥皂剧”这个保留我也认，几条线交替推进，确实有追剧的感觉。

把诊室写成书，本身就有争议

好看归好看，咨询师把来访者写进畅销书，不是人人都放心。专栏作者 Melanie Chartoff 认识洛莉，她在《Jewish Journal》上写，书里的病人故事是经同意后合并、压缩、戏剧化过的，作者的自画像则是精心挑选打磨过的；她觉得对治疗师知道太多，就像先看了悬疑小说的最后一页，更想要老派那种不透露自己的咨询师（“I Worry About Lori”）。

Annie Wright 则替这种写法说话：把几个来访者合成一个人物，是为了在讲故事和保密之间找平衡。两边我都觉得有道理。合成人物让我放心一些，可那个“写书的人也是你的咨询师”的别扭，确实没法完全消掉。

朱莉：咨询做不到的事

约翰和洛莉的故事再好笑，到了朱莉这里，心情就很难轻松了。她年轻、新婚，却要面对癌症。到了这里，心理咨询明显无能为力，谈得再好也不能让疾病消失。

书里没有绕开这一点。洛莉能做的事情有限，还得继续和她一起面对；说不出安慰人的话，也照样写在了书里。中文版的章名就很直白，“垂死之人的言语禁忌”“葬礼狂人”“这是我的派对，想哭你就哭出来”。

朱莉想去超市当收银员，我很喜欢这个愿望。那家超市是乔氏超市（Trader Joe’s），中文版第 23 章就用它做标题。在获知肿瘤消失的好消息那天，她也收到了周六上班的邀请，仍然答应了下来。那份工作在她想象里，能让她帮顾客装东西、说说日常的小事，不必总想着发表成果和职业晋升；她本来是三十多岁就在大学拿到终身教职的人（网易转载书评）。

她知道自己把工作想得过于美好，还是想去试试。比起列一张死前必须做完的宏伟清单，这个愿望亲近多了。她没有等所有不确定都消失，才准许自己去过喜欢的生活。

（下面有结局剧透。）几篇英文书评写到，她三十五岁去世，生前和洛莉一起写讣告，最后只留了一行，说她三十五年里的每一天都被爱着；她给自己办了告别派对，还叮嘱丈夫以后再去找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（Doc on the Run 书评、Vocal 书评）。那个周六的班不只是愿望，她真的去上了。

和她并排的是瑞塔。六十九岁，离过三次婚，和子女疏远，原本打算七十岁生日前不好转就结束生命；她的线最后停在男友和“新组成的家人”给她办的惊喜派对上（Vocal 书评）。一个想死的人活了下来，一个想活的人没能留下。咨询拦不住朱莉的病，也不是它一个人拉住了瑞塔，可两条线都离不开有人陪着把话说完。

有人嫌它散，我偏喜欢它慢

中文读者对这本书分歧挺大。豆瓣短评里，喜欢的人说它没有说教、像听故事，能看见咨询到底怎么做；不喜欢的人嫌它零碎、拖沓，觉得是鸡汤式自传，读完解决不了自己的困境（豆瓣短评）。

这些批评我能理解。它确实不是一本教你怎么办的书。可我喜欢的正是洛莉愿意花时间，慢慢把这些不太讨人喜欢的人写出样子来。想要一个系统方法的人，大概会失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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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关讨论：Shelf Awareness 书评、朱莉在超市工作的原文摘录。出版社授权的约翰章节节选也能看出洛莉写对话时的幽默。

中文版信息：张含笑译，上海文化出版社 2021 年出版，豆瓣 9.0 分（豆瓣条目）。同类可以接着读凯瑟琳·吉尔迪纳的《早安，怪物》，也是治疗师写自己执业多年里最难忘的五位病人，洛莉本人给它写过推荐（文轩网商品页）。